世纪末的文化观察
去年在Vancouver,也是一个文学会议上,《明报》(加拿大)丁果先生给了我一个访问,访问时我们随便聊聊文学,聊聊文化,想一想,20世纪快完了,回头想想这个世纪中国的文化——开头满轻松的,后来越聊越沉重,我就觉得“五四”以来的文化运动好像令人不太满意;我随口说,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新的“五四”运动。我这么讲了,丁果就写下来,就变成了一个标题:“中国需要新的五四运动”(按:《中国需要一场新五四运动》,载《明报月刊》98年12月号)。哇!这个题目我自己吓倒了。我当时讲,希望在2019年,“五四”运动的100年以前(按:应是100年以后),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文化复兴,自己大言一出,才发现讲是这么讲,却只能提出问题,完全没有答案。一个多世纪以来,多少仁人志士做了多少事情,到了世纪末,却还是茫茫然一片,我个人绝对没有力量解答任何问题,我只提出我的看法和感受。我是写小说的,这是我的本行,除此以外其他文化的各方面,我都是外行,我是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看我们的文化现象,并且跟大家一起讨论。
20世纪中国没有文化巨人
还有一年多,20世纪就过去了,走到了尽头,于是世界各个地方,美国、台湾、香港……都在算总账、结清单,看看这个世纪,人类到底做了什么东西,对文明有什么贡献。美国出了本很厚的、图文并茂的书,叫OurTimes,请了各行各业专家来讨论各国民族对世界文明有什么贡献和影响,这本书翻成中文在台北出版了(按:书名是《OurTimes:20世纪史》)。余英时教授写了一篇评论,他指出这些专家论到中国这个世纪对世界影响的事情,只提到中国的革命、中国的专制,除此以外对中国文化只字不提,余教授感到辛酸。但他也承认,平心而论,20世纪中国人在文化上的建树的确不算很大,他的话,我看了,也有点辛酸,我也有同样的感受。
去年我在美国的时候,跟一位美国教授朋友,也讨论到20世纪的文化成就,他认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就是乔哀斯(JamesJoyce),他是爱尔兰的后裔,爱尔兰总是讲自己的好,我心里有点不服。后来没有多久,美国也算总帐了,《时代杂志》(TimeMagazine)做专辑总结这个世纪各行各业有哪些领风骚的人物,讲到小说的时候,也选了JamesJoyce。RandomHouse,蓝登书屋也评了100本最伟大的英美小说,头一本就选《尤利西斯》(按:这是乔哀斯的作品)。我想,我的美国朋友还是有一点眼光的,他选了JamesJoyce,并且要我说一位我认为是20世纪、中国产生的、影响世界文化的文化巨人,我一听了,结结巴巴半天讲不出话来,后来我只好坦白地说没有。我本来要讲鲁迅,后来想想,鲁迅只写过短篇小说,没写过长篇,好像分量不是很够影响全世界,当然他的《彷徨》跟《呐喊》那两个集子写得很好,可是跟Joyce他们比,分量还是不够,所以我就心里有所感触。
现在我们看世界级的音乐家、画家、建筑家里也有很多中国人,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到,纽约市长把YoYoMa(按:大提琴家马友友)的名字挂在46街上,在纽约Manhattan(按:曼哈顿),以音乐家的名字取了个街名,而且还是中国人,YoYoMa恐怕还是第一个。
另外,我两年前受法兰西学院邀请,到了巴黎,晚上参观了罗浮宫,一看,那个金字塔——贝聿铭的设计在罗浮宫前大放光明,灿烂得不得了,我非常兴奋,中国人的设计居然在法国的文化重镇前耀武扬威。
这些艺术家当然很了不起,但仔细想一想,他们的贡献,是对西方文化的贡献,对整个世界文明的贡献,他们的音乐和建筑,对我们中国文化的提升好像没有很大帮助。这么一想,我的失落感就很重了。我们不得不承认,20世纪,中国的传统文化还没有因为能够得到外来文化刺激而起死回生,更进一步,发扬光大,影响世界。余英时教授说,中国20世纪的文化成就不高,回顾历史,这恐怕也不是偶然的。从1919年“五四”运动到文化大革命,差不多半个世纪以来,中国人对自己文化的破坏那么彻底,世界上好像没有哪个民族对自己的传统文化那么痛恨,好像必要去之而后快!这个原因非常复杂。文革的时候,毛泽东提倡破四旧,我想他有一个目的,就是破旧立新。可是,文化传统的根伤了那么凶以后,所产生的新事物就变得很奇怪。
斫丧文化根源产生怪诞现象
尼克逊总统访华以后,70年代初吧,美国突然掀起一股中国热,很多大学放映江青的样板戏,美国学生非常热衷,那时候我刚好在Berkeley(按:伯克利),有一天上演江青的《红色娘子军》,我去看了,那部电影一放映,一群娘子军跳芭蕾出来的时候,我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,因为我以前看的芭蕾舞,例如MargotFonteyn与RudolfNureyev跳的《罗密欧与茱丽叶》都是非常优雅、浪漫的,忽然看见那群杀气腾腾的娘子军,扛着枪,绑着腿,横眉竖目的,一跳一跳的,滑稽得不得了,我忍不住笑了。去年我又去了中国大陆,很巧,我又看到一段新的《红色娘子军》舞台戏,娘子军一出来,我又笑了。那是因为90年代的娘子军扭来扭去,就像巴黎fashionshow(按:服装表演)在走台步。江青的样板戏完全颠覆了芭蕾舞的贵族传统,90年代的红色娘子军引进了西方商业文化以后,也颠覆了江青时代的革命意识形态。搞来搞去,样板戏就越变越怪,非常有post-modern、后现代的味道。真的,文化的根除掉了以后,就有许多怪异的东西产生。
“打倒孔家店”铸成大错?
回头想想看,“五四”要打倒传统,要打倒孔家店这套东西已经好多好多人讨论过了,据许多学者的看法,都说从鸦片战争以来,中华民族内忧外患,丧权辱国,知识分子为了救亡图存,认为非打倒传统的中国文化不可。但现在一个世纪过去了,我们恐怕可以得出一些结论:这些路,走了一个世纪,是不是走错了?走了这么久!我们可以向其他的国家借镜,像法国人,20世纪他们给德国人打得灰头土脸的,军事上败得一塌糊涂,但法国人对自己的文化那么有信心,他们一点都不舍得抛掉自己的文化,巴黎城里的历史建筑,是受保护的,一碰都不可以碰,绝对不能拆掉,新的建筑都被赶到城外面去;法国的科技科学也非常进步,他们把现代跟传统结合起来,不需要像我们把北京城门拆掉了,就好像进步了。我在巴黎参观博物馆,那都是以前的宫殿,那些法国人解释给我们听:法国大革命(1789)的时候,贵族都上了断头台,被砍掉头,暴民把那些宫殿里的家具、画通通抢掉,法国人又一个桌子,一个椅子捡回来。一个18世纪的椅子有什么稀奇?但那个法国人讲起来犹有余痛,好像法国大革命造成的毁灭和破坏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。他们保护自己传统的文化,费尽心血,这么珍惜,这么骄傲,并且又能够创新,我的确很佩服他们这种精神。到了巴黎,你感到古老的文化还在感应你,它充满生机,不是死的、僵化的文化传统,它一脉相传下来,并没有切断。 !
另外举个例子,日本人也战败了,但他们没有把京都文化烧掉。反过来看清朝,八国联军入侵几乎导致亡国,最后还是没有亡国,汉族可说是革自己的命,这个世纪也是中国人革自己的命,可不是外族入侵使我们亡国了。
我看到这个现象,并提出问题:是不是一定要连根拔起,一个国家才会复兴?或许说,连根拔起以后,这个国家伤得很凶,因此文化就不如人家了?我要声明我不是国粹派,但我感到中国人对文化的保存,非常轻率、忽略。
我这次到杭州,这里起了很多房子,跟原来的文化根源格格不入,好像给很美的古城文化戴了很奇怪的帽子。杭州这个古城的文化,中国政府如果认识的话,就应该好好地规划,应该把好的传统融合到现代去。传统与现代怎么结合,恐怕是个大学问,通通是我们要思考的,人家的国家好像不必经过那么多挣扎,不必经过那么多冲突就结合起来了,偏偏中国人好难。一个多世纪了,“古今中外”这四个字,我们掉在里面真是晕头转向。也有人说西方文化是个强势,这还包括俄国文化,他们对中国文化的毁灭性特别强,我们抵挡不住。可是想想,中国文化也不是第一次受外来文化刺激。印度佛教文化到中国的时候,跟中国文化融合,灿烂地开花结果,使中国文化脱胎换骨,但又没有摧毁我们的传统,无论是音乐、文学、艺术、建筑各方面,佛教文化完全是良性的。而西方文化、俄国文化怎么对我们的文化摧毁性那么大?
我昨天去了个地方,叫我非常感动,我到了钻石山参观志莲净苑,我一去真的给震撼住了!那个佛教寺庙,整个建筑群,完全恢复了唐代建筑,大部分是用木头建的。香港到处都是摩天高楼,一抬头就像被压住的样子;但一进去志莲净苑,就走进开放的空间,好像进入时间隧道,慢慢的、慢慢的通往唐代,整个文化是活的文化。这个建筑像镇山之宝,到了这里感到一种效应: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,古老的文化可以复兴,就看你怎么设计。
我当然很好奇,这是香港人,还是中国大陆的设计师设计的,这个建筑好像有点似曾相识,有点京都风,后来我一问,果其不然,是请了日本设计师参加设计的。文革的时候破四旧,寺庙都被摧毁了,虽然中国大陆现在也修复寺庙,可是最叫人痛心的是红的绿的乱漆一顿,弄得俗透了,没有一点美学!可见中国文化的根基在什么地方失落了!但日本人,他们保存了唐朝文化,这个源头还是活的,他们造出来的中国佛寺,令人感动;中国大陆自己修复的庙宇,不是这里错就是那里错,那就表示说:文化上我们受了伤,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。
五四新文学充满陈腔滥调
五四运动包括了各种文化现象,我稍微讲讲我自己的感受,就讲一讲文学方面吧。当然,中国人最骄傲的是白话文运动,由胡适提倡,后来一脉相承的是鲁迅的白话文学、30年代的写实主义传统。我们感到骄傲,这是20世纪我们的文学成就。胡适也提倡新诗,在座有很多诗人,我就不讲诗了,诗不是我的本行,我就讲白话文小说。我一直对新文学运动存有疑问:《儒林外史》、《红楼梦》,哪不是一流的白话文,最好、最漂亮的白话文么?还需要什么运动呢?就连晚清的小说,像《儿女英雄传》,那鲜活的口语,一口京片子,漂亮得不得了。它的文学价值或许不高,可是文字非常漂亮。我们却觉得从鲁迅、新文学运动起才开始写白话文,以前的是旧小说、传统小说。其实这方面也得再检讨,我们的白话文在小说方面有多大的成就?
我刚学写小说的时候,夏济安先生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示,他说,“五四”以来的白话文,充满了陈腔滥调,是很不好的小说语言。那时候我听了很入耳,记在心里头。现在想起来,从白话文运动以来,难以拿出几本小说,它的文字艺术——先不说内容——是超过《儒林外史》,超过《红楼梦》的。
我也跟大陆学者交换过意见,他们也有这个看法。比如刘再复先生也认为新文学史应该重写、重新估价。新文学的成就,一般的排位是“鲁郭茅巴老曹”,就是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曹禺,他们的排位是动不得的,刘先生也很不以为然,觉得要重新估价这些人的成就。
讲到文学成就,文学到最后恐怕还是个文字艺术;至于内容,也许因为受当时政治、社会的影响,要具有社会意识、革命意识,这些东西看起来很重要,但最后作为评断的时候,文字毕竟还是艺术,而且文字是很重要的。我们想一想,以“五四”到49年以来的作家,光是比文字的话,恐怕写得最美的,还是张爱玲吧。夏志清教授那本书(按: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)是1961年出版的,他最惊人的论断就是说,“五四”以来,张爱玲的小说艺术最好。那是石破天惊的看法,因为张爱玲当时在正统文学来说,并不入流,当时很多人不服这个看法,但后来越来越多人接受他的看法。以文字来讲,前面提到的六位,的确不如张爱玲。当然,张爱玲小说的好处不止于文字,还有人的观察、它的感性,但是这些东西都需要以特殊的文字来表现。研究张爱玲的学者都说,张爱玲不是从“五四”运动传承过来的,她是从《海上花列传》、《红楼梦》、晚清小说直接过来的。她对鲁迅等人置诸不理,她给了我们一个教训:她的文字写得漂亮,可能就是因为她没有经过“五四”运动。她的文字也不是欧化的句子,“五四”新文学则有许多欧化的句子。
“五四”运动到现在已经80年了,现在更到了世纪末了,我们看看中国大陆、台湾、香港等地都走到了文化上的十字路口。中国大陆一开放,市场经济、商业文化,一下子蜂拥而入,它正处于急遽的变化中,它在转型,会变得什么样子,我们不知道,只感到忧喜参半——我看到有些现象充满希望,有些则令人忧心。在台北,也是同样的问题,解严了,本土意识高涨,台湾也在寻找自己的文化定位,也在转型了,而且变得很快。香港回归以后,可以说是百年大变,香港人也处在非常重要的转型期,香港人也在思考他们新的身份。
上海、香港、台北应积极融合传统现代
我刚才说,我们需要新“五四”运动,我只提出问题,没有答案,但有一点很重要——我们要重新发掘、重新亲近我们的文化传统,我希望至少是欧洲式的文艺复兴——古希腊文明经过了一段黑暗时期,最后复兴了,我们也经过文革。我们要重新发现自己文化的源头,然后把它衔接上世界性的文化,这个题目很难,但是我们必须做。至少目前的20年内,我们必须慢慢整理自己的文化传统,同我们要很虚心,很冷静地对待这事情。中国有三大地方担负了这个任务,在中国大陆是上海,第二是香港,第三是台北。因为这三个城市是开放的,而且处于跟外来文化交流的第一线,对外交流密切,怎么把现代文化引进来,融合进传统文化中,这三个城市担任很重要的任务。(转载自香港《明报月刊》)